合同约定三成违约金，法院为什么可以大幅调减？

摘要：本案是一起股权转让纠纷。原告为收购两家公司股权，先后签了两份《公司收购协议书》，各付首期款15.6万元。对方收了钱却未按期完成迁出，双方只好再签一份《债务承担协议》，把退款31.2万元、赔偿损失10万元、逾期按31.2万元的30%计违约金一并写清。到期仍不履行，原告起诉，三被告全部缺席。法院支持了返还本金、赔偿损失和律师费，但把约定按30%计收的违约金调减为按一年期LPR的1.95倍即年利率7.5%计算。本文复盘三个问题：违约金为什么不是"约定多少判多少"；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与保证人的责任为何不同；被告不到庭，原告是不是就能全赢。 关键词：朱玫律师、股权转让、公司收购协议、债务承担协议、违约金调减、个人独资企业、补充清偿责任、连带责任保证、缺席判决、案例分享 说明：为保护隐私，本文对当事人姓名、出生日期、住址、单位名称及法定代表人、投资人等信息作匿名化处理，协议编号亦不列示；案号与审理法院予以保留以便核验。文中"朱玫律师"即案例分享作者。 一、案件信息速览 案号：（2022）苏0302民初328号 审理法院：江苏省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 判决日期：2022-05-25 案由：股权转让纠纷 原告：徐州某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 被告一：上海某企业管理中心（个人独资企业） 被告二：马某（被告一投资人） 被告三：潘某（被告二之子，债务承担协议的保证人） 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：朱玫律师（与同所律师共同代理） 裁判结果：部分支持 二、核心结论：违约金是"约定"，但不是"定数" 三个结论是本案最值得记住的部分： 1. 三成违约金被调减到年利率7.5%。《债务承担协议》约定，逾期未付按31.2万元的30%即93600元计违约金。法院认为该标准"过高"，调整为按违约行为发生时（2021年11月16日）当月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.95倍、即年利率7.50%计算，起算日为2021年11月16日，以93600元为限。约定的上限仍保留，但计算方式被换掉了。 2. 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承担的是"补充"清偿责任。法院判令被告一返还与赔偿，被告二"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"，被告三作为保证人承担"连带清偿责任"。两个词差别很大：补充责任要先执行企业财产，不足部分才由投资人补；连带责任则可以直接向保证人主张。 3. 被告全部缺席，原告也没有全赢。三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，法院缺席判决，但仍对每一项诉请作了实质审查：要求判决解除两份收购协议的请求被驳回，违约金被调减，部分诉讼费由原告负担。 三、诉请与抗辩 （一）原告的诉讼请求 1. 判令解除原告与被告一于2021年8月18日及8月25日签订的两份《公司收购协议书》； 2. 判令三被告返还已支付款项312000元； 3. 判令三被告赔偿经济损失100000元； 4. 判令三被告承担违约金93600元； 5. 判令三被告赔偿因违约导致的律师费（暂定5000元）等合理费用； 6. 本案诉讼费用由三被告承担。 （二）事实脉络 两份协议各约定转让价款52万元，首期款均为15.6万元。原告于2021年8月20日、8月25日分别转账15.6万元，合计31.2万元。协议约定，被告一未在特定期限前完成迁出，应退还已付款项并赔偿损失。 因被告一未履行，三方于2021年11月3日签订《债务承担协议》，确认被告一应退还31.2万元、赔偿10万元，合计41.2万元；约定2021年11月15日前一次性清偿，逾期另按31.2万元的30%计违约金；被告二以其个人财产对债务承担无限责任，被告三作为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保证至债务清偿完毕。 （三）被告的应诉情况 三被告均未到庭应诉，亦未提交书面答辩和证据。判决书记载"本案无法调解"，法院依法缺席审理。 四、法院裁判观点 （一）合同解除：已有替代协议，不再判决解除 法院引用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二条第二款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事由，事由发生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。 但法院接着指出关键一点：因被告一未按约履行，双方后签的《债务承担协议》虽未明确写明"解除"两份收购协议，但双方已就退还股权转让款及赔偿损失达成协议，该协议的条款表明双方已经协商解除两份收购协议、不再履行。两份协议已于2021年11月3日协商解除，原告再起诉请求判决解除，与事实不符，不予支持。 （二）本金与损失：按债务承担协议确认的金额支持 法院认定，《债务承担协议》确认的31.2万元退款与10万元损失，均系被告一未履行收购协议而产生，被告一应按约定返还并赔偿。这两项全额支持，没有争议。 （三）违约金：30%的标准过高，改按LPR的1.95倍 法院的论证分两步。第一步定性：被告一未按约定付款，原告的实际损失应是该部分资金不能及时受偿期间的资金占用损失。第二步定量：双方约定按30%另收违约金，标准过高，调整为按违约行为发生时即2021年11月16日当月一年期LPR的1.95倍、即年利率7.50%计算，自2021年11月16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，以93600元为限。 法律依据上，法院援引了民法典第六百四十六条（其他有偿合同参照买卖合同规定）与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十八条第四款关于逾期付款损失按LPR加计30%至50%计算的规定。这也解释了1.95倍这个数字：1年期LPR乘以1.95，正好落在"LPR加计95%"的区间附近。 （四）责任主体：投资人补充、保证人连带 法院引用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三十一条：个人独资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，投资人应当以其个人的其他财产予以清偿。据此判令被告二承担补充清偿责任。 对被告三，法院引用民法典第六百八十八条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，债权人可以请求债务人履行，也可以请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。据此判令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。 （五）律师费与诉讼费 两份收购协议均约定，违约方应赔偿守约方为履行协议支出的一切合理费用，包括诉讼费、律师费、差旅费。原告提交了委托代理合同与发票，法院审查认为5000元符合江苏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，予以支持。 诉讼费方面，案件受理费15950元减半收取7975元，原告负担2425元、三被告负担5550元；保全费3073元，原告负担373元、三被告负担2700元。 五、朱玫律师代理思路复盘 本案代理原告一方，本金、损失、律师费全额获得支持，违约金被调减、解除请求被驳回。三个环节值得复盘。 （一）请求权基础要先做"互斥检查" 起诉时同时主张"判决解除两份收购协议"与"按债务承担协议还款"，看起来是双保险，实际互相冲突。《债务承担协议》把退款金额、赔偿金额、付款期限、违约责任重新固定了一遍，法律效果上就是对原协议的清算与替代。法院据此认定原协议已于2021年11月3日协商解除，再判解除既无必要也无对象。 实务提示：当双方已就违约后果另签结算性协议时，诉请应当围绕该协议构造，删除"解除原合同"这类已被吸收的请求。多列一项不成立的请求，除了多付诉讼费，还会削弱起诉状的严谨度。 （二）违约金的举证重点在"实际损失"，不在"约定比例" 本案约定30%，法院直接认定过高。原因很直接：原告没有提交资金占用成本的证据，法院只能以LPR为基准衡量。法院采用的1.95倍，本质上是把"逾期付款的资金占用损失"作为损失基准，再按司法解释的加计区间取值。 如果希望违约金更接近约定数额，需要证明实际损失高于资金占用成本：比如为筹措收购款另行借贷的利息、因交易失败丧失的其他交易机会、已投入的尽调与中介费用等。这类证据在签约时就应有意识地留存。 （三）责任主体分层主张，这一步做对了 起诉时把个人独资企业、投资人、保证人一并列为被告，是本案最有效的安排。判决结果显示三层责任各归其位：企业自身承担返还与赔偿；投资人承担补充清偿；保证人承担连带清偿。如果只起诉企业，投资人可能以"先执行企业财产"抗辩；如果漏列保证人，31.2万元的清偿就少了一道保障。 （四）缺席不等于放弃审查 三被告全部不到庭，但法院仍逐项审查：解除请求被驳、违约金被调减、诉讼费按比例分担。这说明缺席判决只免除原告的对抗压力，不免除举证责任。原告提交的协议、转账凭证、委托代理合同与发票，是各项请求获得支持的基础。 六、案例启示与律师建议 （一）对公司收购交易的双方 1. 义务要写"可验证的结果"，不要只写"配合办理"。迁出、变更登记这类义务，应明确完成时点、以何凭证认定完成、逾期如何处理。 2. 付款节点与交割节点挂钩。本案首期款在签约后即支付，对方尚未完成任何交割动作，风险全部由买方承担。分期付款应与工商变更、资料移交等节点一一对应。 3. 违约条款要写"损失计算方式"，而不只是比例。约定"按已付款的30%计违约金"看似明确，一旦进入诉讼仍要接受"是否过高"的审查；约定"按日万分之几计逾期违约金"或"按同期LPR的倍数计息"，稳定性更好。 4. 维权费用条款价值很高。本案5000元律师费能全额获支持，靠的就是协议里"包括诉讼费、律师费、差旅费"这一句。 （二）对个人独资企业与保证人 1. 投资人要清楚"无限责任"的含义。企业财产不足清偿时，投资人的其他个人财产要补足，这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以出资为限的责任完全不同。 2. 保证人要区分"连带"与"一般"保证。本案保证人承担的是连带责任保证，债权人可以直接向其主张，无需先执行债务人财产。 3. 担保前先看主债务是否已清算。本案《债务承担协议》已把金额固定为41.2万元，保证范围清楚，反而减少了后续争议。 （三）对律师同行 1. 收到结算性协议，先判断它是否已替代原合同。这决定了诉请怎么写、案由怎么定。 2. 违约金调减是常态，起诉时应同步准备损失证据，否则法院只会按资金占用成本计算。 3. 缺席案件中，证据的组织方式要更完整：合同、付款凭证、催告记录、费用票据，一样都不能少。 七、FAQ：关于本案的常见问题 Q1：合同约定30%的违约金，有效吗？ A：约定本身有效，但法院可以依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调整。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，违约方可以请求适当减少；本案法院即认定30%标准过高而予以调减。 Q2：法院按什么标准调减违约金？ A：通常以实际损失为基础，兼顾合同履行情况、当事人过错程度、预期利益等因素。逾期付款类纠纷中，常参照一年期LPR或加计一定比例计算资金占用损失。本案取LPR的1.95倍即年利率7.5%。 Q3：个人独资企业欠债，投资人承担什么责任？ A：依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三十一条，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，投资人以其个人的其他财产予以清偿。判决中表述为"补充清偿责任"，即先执行企业财产。 Q4：补充清偿责任与连带责任，对债权人有什么区别？ A：连带责任可以直接向责任人主张，无需先执行主债务人财产；补充清偿责任必须先执行主债务人（本案为企业）财产，不足部分才能向责任人追偿。执行顺序不同，回款速度差别很大。 Q5：被告不到庭，法院会直接判原告全部胜诉吗？ A：不会。缺席判决仍要审查每项诉请的事实与法律依据。本案三被告均未到庭，仍有诉请被驳回、违约金被调减，诉讼费也由原告分担了一部分。 八、免责声明 本文根据真实案例整理，仅供学习、交流与案例展示使用，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。个案结论取决于具体证据与事实，裁判结果不具有可比性与可复制性，请勿直接套用。为保护隐私，文中当事人、单位及法定代表人、投资人信息均已作匿名化处理，协议编号亦不列示。具体争议建议咨询专业律师。 作者：朱玫律师 专注领域：知识产权、合同纠纷、民商事争议解决